如果你掰开一块凤梨酥,仔细看馅料,会发现它细腻绵软,几乎吃不出凤梨的纤维感。这不是工艺精湛,而是因为——里面本来就没多少凤梨。
从喜饼到点心,尺寸先变了
凤梨酥的前身是汉式喜饼里的“凤饼”。一个流传很久的说法是,三国时期刘备迎娶孙权之妹,订婚礼饼中就有凤梨馅的。这个说法没法考证,但凤梨在闽南婚俗里确实有位置。订婚礼饼一共六种口味,代表六礼,其中一种就是凤梨馅。闽南语里凤梨念作“旺来”,讨个“子孙旺来”的口彩。
早年的凤饼是圆形大饼,个头不小,普通人家不是经常吃得起。将近一百年前,台中人颜瓶是个糕饼师傅,经常挑着担子把自制的“龙凤饼”带到台中市区卖。“龙饼”包肉馅,“凤饼”包凤梨馅。颜瓶后来做了一件关键的事——把大圆饼改小,做成每个大约25到100克的小饼。
这个改动很要紧。大饼是仪式性的,婚丧嫁娶才用。变成小饼之后,才可能成为日常零嘴。不过颜瓶那个年代的“凤饼”和现在的凤梨酥还不是一回事,饼皮完全不同。把中式饼皮换成西式曲奇那种酥松口感,是后来的事。
冬瓜上位,因为凤梨太酸
凤梨酥现在的样子,公认是1970年代定型的。
1970年代台湾是“亚洲四小龙”之首,农产品大量出口,凤梨产量一度排到世界第二。大量凤梨做成罐头和蜜饯外销。糕点师傅也试着用凤梨做馅,但当时种的凤梨品种纤维粗、酸度高,直接熬馅不好吃。
这时候冬瓜被看中了。冬瓜本身没什么味道,但煮熟以后纤维细密、口感绵软,价格又便宜——当时台湾农民在水稻休耕期经常轮作冬瓜,原料很容易拿到。糕点师傅把凤梨和冬瓜混在一起,加糖和麦芽糖慢火熬。冬瓜吸收糖浆后变得甜软,同时把凤梨的酸度和粗纤维中和掉。出来的馅料香甜细腻,比纯凤梨馅好吃得多。
从那以后,市面上大部分凤梨酥的馅料都是凤梨加冬瓜,比例各家不一样。有的配方里冬瓜甚至比凤梨多一倍。台北市糕饼商业同业公会定过一个标准:凤梨酥里水果成分至少要占20%以上,低于这个比例的只能叫“冬瓜酥”。
所以“冬瓜冒充凤梨”这个说法其实不太准确——不是冒充,是本来就这么做的。只是后来消费者开始在意“纯天然”“真材实料”,才有人回头去做纯凤梨馅的产品。
20亿到250亿,只用了几年
凤梨酥变成今天这种到处都有的伴手礼,时间其实不长。
2006年,台北市长马英九提出要推广凤梨酥,当时期望产值能到20亿新台币。那年台北市大概有700家糕饼店,几乎每家都卖凤梨酥,但年产值只有6亿左右。
也是2006年,台北市政府和糕饼公会一起办了第一届“台北凤梨酥文化节”。之后每年都办,年年换主题——第一年打“台北伴手礼”的品牌,后来推绿色健康、用花入馅之类的新花样。这个活动一直持续到现在,成了台北固定的城市营销项目。
真正的爆发是2008年之后。那年大陆居民赴台旅游开放,观光客大量涌入,伴手礼需求猛增。到2010年前后,凤梨酥年产值已经冲到约250亿新台币。四年时间翻了四十多倍。年销量最高时据说突破1亿块。凤梨酥因此被人叫作“小金砖”。
产值上去了,包装也跟着升级。以前就是纸盒装,后来变成各种精致礼盒。台北市糕饼公会从2005年起就在筹划把凤梨酥定位成“伴手礼”,这个判断后来被市场完全验证了。
土凤梨酥是后来才火起来的
近几年“土凤梨酥”这个名字越来越常见。所谓土凤梨酥,就是100%用纯凤梨熬馅,不加冬瓜。咬下去能吃到一条条的凤梨纤维,酸甜感比传统款强烈得多。
土凤梨酥能火,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叫“微热山丘”的品牌带起来的。2009年,四个八卦山的农家子弟创办了这个品牌。当时市面上几乎所有凤梨酥都是冬瓜凤梨馅,他们偏偏回头用土凤梨做纯馅。产品从宅配起家,2010年在台北开了第一家门市,后来陆续进到新加坡、上海、香港。
土凤梨酥走红还拉动了土凤梨的价格。微热山丘和农民签订契作合同,面积达到270公顷。土凤梨的收购价从原来一斤不到5元新台币,涨到契作价一斤10元。原本主要用于做罐头的土凤梨,变成了高经济作物。
需要说明的是,传统凤梨酥和土凤梨酥没有高低之分。传统款用冬瓜改善口感、压住酸味,本身是一种工艺选择。土凤梨酥的走红,反映的是消费者对“原料纯粹”这件事越来越在意。
一块酥饼能看出什么
凤梨酥这个品类,从喜饼变成日常点心,再变成标准化伴手礼,每一步都踩在具体的时间点上。1970年代因为凤梨品种问题,师傅们用冬瓜来平衡口感。2006年行业协会和地方政府开始有意识地打造“伴手礼”概念。2008年开放观光带来爆发式增长。2009年又有品牌反其道而行,用纯凤梨馅重新定义这个品类。
没有哪一种变化是凭空发生的。原料、市场、政策、消费观念,每一项都在里面起了作用。一块酥饼的历史不算长,但能看出很多条线索是怎么缠到一起的。
